一

黎晓站在窗前，那双熟悉的手又滑了过来，从背后抱着。唇，依然是温润的，带着水果芳香落在黎晓的脖颈，长发散在肩头，还是淡淡的花草气息。指尖，隔着布料却也是凉的。嘴里哼着的调调，一会又停了，凑着黎晓的耳朵，我可以感觉到你的心跳。

黎晓听着，嘴角微扬。这个靠在他身后的女人，总是喜欢用某个成型的动作，和某句相同的独白，在雷同的场景下不厌其烦的重复。

小如、小如，黎晓默念。

二

周五，黄昏。

黎晓远远的望见花店里的灯光，走近了隔着玻璃看，小如正在打点一束玫瑰。那是一种潮湿而浓重的红，泛着漉漉的水气。指，触及花瓣，那红似乎也晕了开了，染上指尖，着上一些似红非红的影子，怎么看却也是冷色调。

黎晓隔着这一扇玻璃，却怜惜起自己的爱情来。

这瘦长的身影、栗色直发，还有闪亮唇彩，甚至是晕着淡淡花红影子的冰凉手指，都熟悉的如同自己。如果说这是属于自己的另半个圆，那么那段弧呢，是什么，也是爱情？或是一场遭遇。

黎晓转身走到街的对过，那束玫瑰被人带了出来，在黄昏下凝成一小片的暗红，消失在街的转角。他拨通号码，隔着一条街对小如的背影说，没事，就想听听你的声音。

午夜的时候有风，她立在窗前以黎晓惯有的姿势，黎晓伸手抱她，从背后。这样一个动作也有人在他身后进行过许多次。在她的长发里黎晓闻到了熟悉的、淡淡的花草气息，一时间黎晓有时光混淆的错觉。

她转过身轻轻一跃，坐上窗棂，手拉着黎晓，身后是十七层的高度。黎晓松开一只手，她晃了一下，却不害怕，黑色的头发被风扬起，在夜色里衬的脸愈发的苍白。那张苍白的脸是冷漠的，微微上扬的嘴角边挂着的还是冷漠。

黎晓忽然意识到这女人的可怕，无论何时，总有着遥远而熟悉的压迫感，黎晓似乎在这女人身上看到了某人的影子，而那影子分明就是自己。是另一面的自己，带着自负和不羁的自己。

黎晓想，他爱上了自己的影子。

黎晓又混沌起来。自己是爱她的，他爱这个女人，这个影子。那么小如呢，如果他两个都爱的话，那还算不算是爱情，爱情不是应该唯一而忠贞的吗。

黎晓走过去抱她，把脸埋在她心口，女人的心跳在黎晓的耳边有节奏的起落。黎晓想起小如常贴着耳边说的那句，手不自觉的抱紧。她依旧沉默，像安抚婴儿一样，抚摸黎晓的头发和脖颈，手心温暖而干燥。

三

黎晓坐在玻璃墙后，手里握着一杯清水。另一角的镜子前，是小如惬意的脸，地上剪落的栗色发丝，一小段一小段的相互交叠、纠缠，像一缕缕整理不清的思绪。镜子里小如朝着他眨了眨眼睛，带着顽皮的孩子气。在黎晓眼里，小如是自然而特别的，适合站在阳光下的树阴里，带着青春的光鲜和美，任何一个微笑都能打动自己。

这种感觉从看到小如的第一眼起，从不曾改变过。黎晓想，自己是很爱小如的。

玻璃墙那面是来来往往的人群，偶尔有人停下来对着玻璃整理衣领。他们无法察觉黎晓的存在，能看到的只是自己的样子。黎晓感觉自己像杯里的水，透明而不被察觉。这让他觉得舒服和放松。

阳光正好。黎晓牵小如的手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，眯着眼听小如有一搭没一搭的哼着小调。蓝色水晶链在腕上泛着幽幽的光泽。

擦肩的目光有羡慕的成分，黎晓手心有微寒的凉意。

四

温度开始下降，早晚有些微凉。

又是周末，晴。

黎晓下班，去了"黑天使"。

"黑天使"的空气和往常一样，掺杂着淡淡的酒精味，一切都显得神秘而暧昧。这个时间客人不多，除了流淌的钢琴声外，只剩下角落里情人间的细细私语和玻璃酒杯轻轻碰撞发出的清脆声。

那架黑色钢琴前是小引略带苍白的脸，现在的黎晓已不会忘记这女人的名字。他照旧坐在老位子上等，桌上的细瓶里插着两枝黑玫瑰，很新鲜，花枝上还有潮湿的水雾。

曲终，小引走过来坐下，那张脸干净的看不到任何情绪。

夜下来的城市依旧是热闹的，灯火通明的街道，来来往往的人群。不到一米的距离，小引在前，黎晓在后。就这么隔着、走着。小引忽然止步，转过身，脸上居然是笑容。伸出手对黎晓说，快点呀。

她的手心依然温暖，拉着黎晓在街道上奔跑。奔跑中，黎晓努力的想看清她的脸，可满眼都是她跳跃的黑色发丝。黎晓想，如果可以，他愿意握着这手心的温度，一直的跑下去。

她停在一扇橱窗前，气息逐渐的平缓，目光停留在一串黑水晶手链上，表情柔和而恬静。你看，它是不是很美。她别过脸看着黎晓，眼睛里有异样的光彩。你可以把它送给我吗。

满街霓虹。手链折射出的质感，熟悉的不可思议。在街的转角，黎晓忽然想起，自己曾见过这样的一条，蓝色，戴在小如的手腕。

黎晓开始觉得一切都混乱起来，本来是分的很清楚的，还划着界线。现在被无端端的搁在一起，搅呀搅，没办法放回原处。

黎晓回来后就这样一直躺着，脑子里总出现小引站在街灯下忽然转身的情形，那样的笑容是他第一次见到的。小引说过，他们骨子里都是寂寞而贪婪的人，需要的时候可以相互陪伴，但不会长久。

黎晓忽然意识到，终究是要失去小引的。她是翱翔的飞鸟，只忠于天空和自己。

五

花店里各式的鲜花，被各色的买花人带走，它们将被带到别的什么地方。送给爱人、情人，或者只作为一种虚伪的装饰。

黎晓呆在花店里帮忙，眼睛却不时的看看小如，花店里的伙计在一旁瞧着偷笑。黎晓想，或许在所有人眼里，他们的感情是完美而无懈可击的，即使是小引的出现，似乎也没有破坏什么。可黎晓知道，他的心至少有一个角落已经装下那个叫小引的女人。那女人是黑白的，没有色彩，落寞的像一个影子。那个影子藏在最秘密的地方，那地方晒不进阳光，也进不去别的什么，她藏的那么深，似乎想就这样长久的呆在那。

黎晓狠狠的做了个深呼吸，想赶走脑子里荒谬的想法。整间屋子都是鲜花，吸进去的空气里也充斥着种种的花香，混在一起，怪怪的，倒也舒服。

小如忙完了手里的活，走过来坐在黎晓身边，递过去的白瓷杯里是黎晓喜欢的清水，黎晓接过来喝一口入胃，温度刚好。他伸手，触一下小如垂在胸前的栗色发捎，觉得它根本就长在自己身上。

这天的阳光躲了起来，阴阴郁郁的天，连风都没有。

小如还是哼着小调打理店里新运到的花。黎晓低着头算帐，忽然听见有东西洒落的声音，起身，见一大束黑色的玫瑰散落在地板上。

那是怎样的一种美呢？阴郁的，压抑的黑色，一朵朵，似乎随时都可以怒放。黎晓走过去，拾起一支，想用力握紧手却被刺破，血一点点从伤口渗出，汇成红色的点。黎晓看着，并不觉得疼。小如轻声的责备，找来针帮黎晓挑去皮肉里的花刺。黎晓抬头，外面的天依然是阴郁的，那个黑白的影子，正隔着玻璃望着自己，仿佛是在看一座矗立已久的雕塑，表情里没有惊喜也没有失望。黎晓隔着这块相同的玻璃，看这个女人，心开始疼痛。那疼痛有节奏的在身体里曼延，滋长。那女人转身时，黎晓看到她黑色的群摆轻轻的擦过玻璃，转眼间从视线里消失。

六

黎晓再见到小如时，她依旧穿黑色衣裙，群摆上绣一朵不知名的红色花蕾，那么鲜艳刺目。小小的，孤单的缀在黑色的衣裙上。黎晓走过去抱她，她问黎晓，你知道这是什么吗。黎晓摇头，她说，那是你流的血，它落在我的黑裙上长成这朵花。黎晓感到从没有过的恐慌，他很用力的抱她，吻她黑色的长发，虔诚的像一个徒。她把手放在黎晓的脖颈，除了手心的温度外，黎晓还感觉到水晶的硬冷。

他们从我身边经过，我从不留下他们的任何东西，气味，记忆，或者是别的，因为我不爱他们。她声调缓慢而冷酷，我不许自己爱上任何人，爱会成为我的牵拌。

黎晓一点点的松手，抬起头看她的眼睛，那黑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，那东西从眼眶流出。黎晓伸了手，感觉到它的温度，湿润的，象水一样柔软灵动，黎晓把它放进嘴里，是咸的。黎晓问，这是泪吗？她坐上窗棂，把手递给黎晓，黎晓走过去，把脸埋在她心口。他听见那女人问，你爱她。黎晓点头。你还爱我。黎晓依旧点头。她捧起黎晓的脸，对他说，你和我一样，是个贪婪的孩子。

黎晓把她的右手埋在心口，她像安抚婴儿一样轻轻抚摸他的额头。这一夜，黎晓睡的很安稳。醒来的时候，依然握着她的手，她看着黎晓，似乎整整一夜不曾合眼。她的声音是略带沙哑的疲惫：从现在起，让我们做个好孩子。

七

某一天，小如忽然看着黎晓说，我在你眼睛里望见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。黎晓微笑着抱她，轻轻的，像环着自己的双臂。黎晓知道，他的双臂是不会离开自己的。小如在他怀里哭的伤心。她问，晓晓，你还爱我吗？黎晓轻轻拍她的后背。小如，我爱你。她哭的更伤心，口齿不清的念着，足够了，足够了，这就足够。

    小如的花店再也没有卖过黑色的玫瑰，小如说，那是鬼魅而妖艳的花，适合开放在阴暗的角落。黎晓说，它是阴郁的美，落寞的就像一个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