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业后,我便尾随打工潮南下广州,然而青苹果似的我实在幼稚,总是低不成高不就找不到工作,并且还被一个皮包公司骗走了最后的返程车票钱,我靠自来水维持支撑了三天,实在是饥无可忍,便又找到了那家皮包公司,谁知已是22点多的时间,尽管我疯狂地拍门,还是没有人理我,最后我竟很不道德地拾了半块砖头抛向他们的窗户玻璃,之后正好撞到喝得醉醮醮往家赶的皮包公司老板身上,他揪着我的衣领看了看他的窗户玻璃,便开始了一阵拳脚。
我晕了,也许是吓的。当我醒来的时候,便有了这个故事,也许说出来你不会相信,可信不信归你。当我睁开惺忪眼睛的时候,发现一个女孩正在为我擦拭额头上的鲜血,她穿着一件方格衬衣,一头长长的黑发梳着马尾辫,眼睛很大,只是脸色较为苍白没有血色。我是躺在距离珠影很近的一个巷道拐弯处,本夜生活丰富的广州,此时店面已打烊,街面上冷冷清清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“谢谢你给我擦血,”我对她说。她诧异地看了看我,“你是河南人吗?”
“是啊,你咋知道的?”
遇到老乡,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又缩短了许多,“舞阳县的,知道吗?在漯河市,也就是生产‘双汇’火腿肠的那个地方。”她显得异常兴奋,“舞阳,舞阳我们的家乡啊,我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,很想念家乡!”
“怎么,你也是舞阳的?”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。
“是啊,是啊。”
“你是舞阳什么地方的?”
“你听说过贾湖村吗?”
“知道,是笛子的故乡,那里曾出土了8000年前的骨笛而改写了人类音乐史,是我非常向往的地方,可距离很近我却一直没去过。”于是,我们像相似多年的老朋友聊了起来,我告诉她我眼下的狼狈的处境,她把口袋里仅有的56元钱给了我,鼓励我先耐着性子找份工作维持生存再说下一步,她还告诉我她叫杏,比我小2岁,十分想家,让我什么时候回家了别忘了带上她。天快亮的时候,街道上开始恢复人来人往,她眼色凄厉迷茫,起身向我告别,最后留下一个飘忽的身影。当我在工地干了几个月的体力活,赚够了回家的路费时,我想和杏一起回家,可我不知道她的住址和联系方式。
于是,我买了一部手机,跑到与杏相遇的珠影附近巷道拐角处贴上:寻老乡杏,我急切渴盼带你一块回家,见后回话,电话:13XXXXXXXXX。市场上开始摆上各式广式月饼,工头也给我们每人提前发放了一块。把一块圆咬成缺,真有点不舍,也总是会有想家的念头,可还是没有杏的音信。
一天深夜,电话响了,果真是杏打来的,我们约定了回家的时间。这次见到她,我竟情不自禁地拉起了她的手,像一对亲密的朋友,可她竟有些躲闪,她的手出乎意料的冰凉,我以为她病了。下了火车,才知道家乡现在也通上了公交车,我们又乘上了13路中巴,一路朝西,约摸一个时辰的功夫,到了北舞渡大转盘,再往南走几百米就到了村口。村里也实现了村村通,我们沿着一段狭长的水泥路往西走,两边都是一些玉米、大豆这类的秋作物。此时已经黄昏,加之秋叶枯黄,给人一种灰蒙蒙的萧瑟。大堤护着村子,看到立着一个水泥牌,上面写着——贾湖文物保护地。舞阳县人民政府。杏带我从一条狭窄的过道,让我领进了一家砖瓦空院。这个院子到处长满了齐腰深的草,就连屋顶上的草也有小麦秸杆那样高。我有些战战兢兢,站在门槛说:“这是什么地方呀?”
“我家啊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小心地跨入门槛,低声说:“好像很久都没有人住过了。”
“嗯,”她淡淡的回答。
我们进了屋,我摸着找开关,拉了几次都不见灯亮,这时,杏双手捂着端来一个煤油灯,那点闪烁的红色光亮下,她的脸庞被映成了奇异的颜色。
奇怪的是,房间里并没有多少灰尘,看上去是干干净净的,不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。杏说:“我妈妈喜欢干净,所以她把房屋打扫的很干净。”
“你妈妈呢?”
“不知道,也许是去爸爸所在的学校了,爸是位好老师,总是通霄备课、批改作业。”杏悄悄的关上门,说:“谢谢你送我回家,今天也够累了,你先休息吧,我等会收拾一下西屋再休息。”躺下便晕乎乎地睡了过去,不知睡了多久,被一阵诡异的声音惊醒,是笛音,带着某种异邪的曲调,如一把锋利刀片划破了黑暗的夜空。小时候,我也学过吹笛子,也会吹上几支曲子,但觉得这夜里飘来的笛声有些不同,不知道是什么曲子,吓得我毛骨悚然。我好奇地跳下床,颤抖着脚趋着向前看个究竟,只见院子里坐着一个白衣女人,背对着我正在吹笛。这院子里没有其他人,应该是杏,临近中秋的月光格外亮,像一层银一样镀在她的身上。我正要上前,突然蹿出几只厮咬的猫,一改往日乖巧的温顺,其中一只已咬成重伤,钻心的嘶叫着,像一个呻吟的冤妇。第二天醒来,杏已经把饭做好了,正等着我吃。我轻声说:“你们这里真好玩,让人既好奇,又恐惧。”
杏问:“怎么了?”
我以为昨晚杏是梦游了,不想把白衣女人的事情说出来,便问:“你们家的笛子是从哪里搞来的?”“是我爷爷从田地里一不小心挖出来的,大都交给了国家,只留下一只藏在自己家里。不过这些8000多年前人类还是披着毛的‘猴’时使用过的东西,已经具有了一些灵性,”说到这里,她停顿了一下,抖包一样补充说,“它的曲子可以召魂,使丢失在外的孤魂回家。”“我觉得骨笛实在太神秘了,如果我能奏一曲或目睹一眼,我便知足了。”“对骨笛那么感兴趣啊,那你就多住些时日啊。”杏为什么要在深夜吹笛呢?我想早点弄清究竟。
第二天夜里,我披着一件外套蜷缩在煤油灯旁,等待笛音再次出现。恍恍惚惚中,一阵笛音从遥远的地方传入我的耳膜,我像被针扎一下醒了。笛声还在继续,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,循声寻去,要亲眼目睹一下骨笛。村里的后半夜,一片死寂,只有笛音悠悠飘荡。我走出院子,来到村口大堤上,诡异的笛音越来越清晰,只见淡淡的月光底下,站着一个黑色的影子,看到我,笛音戛然而止。我向前凑了凑,通过皎洁的月光,可以看清楚是一个中年男性,我问:“你为什么在深夜吹笛呢?”他叹了口气,犹豫了一会说,“我是个乡村教师,心情一直不好,就跑出来吹吹笛子。”经过我再三请求,他答应我让我吹奏一曲。
他把笛子交到我手中,我的指尖立刻感到一丝寒意,莫名其妙的颤抖起来,借助月光打量它的造型——这是一支很特别的五孔骨笛,大约有五、六厘米长,可我怎么也吹不响。
第三天,已经是中秋节了,本打算回家,可我没有吹响骨笛,仍心有不甘,于是我决定留下来,继续试一试。这是一年之中月亮最圆的夜晚,许许多多的家庭都是一家老小团圆享受天伦之乐,而我只能和杏围坐在一张冰冷的饭桌前。饭菜还较为丰盛,只是缺少了月饼。杏说她不愿去村里的代销点买月饼,因为她不想让村里人知道她回来了。
此时,天空中竟又飘起了笛音。这次不同前两次,它是较早在傍晚响起的。天黑了下来,抬头望天竟出现了月全食!中秋节发生这样的奇观并不多见,也许几百年才能碰巧一回。这时,我像做梦似的,眼前恍惚隐现两个人影,而且越来越清楚,好像是从一个虚拟世界走出来的,最后我看清了这两个人:一个是乡村教师,一个是白衣女人。原来她不是杏。这时,一个手持骨笛的十五六岁的少女闯了进来,“爸妈!姐!今天我们可团圆了。”一下子少女和乡村教师、白衣女人搂抱一团。
当月亮恢复了光亮的时候,杏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。那名十五六岁少女大哭了起来,从她的讲述中,我才知道故事的原委。
这名十五六岁的少女叫桃,是杏的妹妹。原来她们曾有一个幸福的家庭,有做乡村教师的父亲,有贤惠漂亮的母亲,然而村中人总是议论没有儿子是绝后,爸爸便有一个心结,非要妈妈添一个儿子。杏的妈妈反复怀了几个都不成,家里的经济也被拖跨了,爸爸便狠心让女儿杏辍学外出打工。然而杏不幸在外死于车祸,事故地点就是发生在我们相识的地方——广州珠影旁一个巷道的拐角处。
杏死后,她母亲连见她最后一眼都没有,便天天吹骨笛,盼能召回她的魂魄回家相聚,然而,不久杏的母亲也死于难产。杏的父亲追悔莫及,认识到是自己的愚昧毁了妻子和女儿,真愧为具有知识分子之称的人民教师,便也天天吹奏骨笛盼能和她们相见,可他也忧愁积虑,最终也离开了人世。最后家里只剩下十二三岁的桃,便被政府收养了起来,桃想念家人的时候,便学会了吹骨笛,然而没有想到,是在这个出现月全食的中秋之夜,竟然出现了奇迹。
现在一家人只差杏就要团圆了,让人遗憾的是她的离去,不知道下次奇迹需要多少年才能轮回。可杏为什么要离去呢?桃说,也许杏喜欢上我了,她不想让我知道她是鬼。
如今,每逢八月十五,我总是摆上最好吃的月饼,献给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