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有故事的人：李曼 女　36岁　公司职员】

　  【前话】

　 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，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。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，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——刘若英的一曲《后来》，唱出了很多人“悔不当初”的无奈和伤感。

　每当夜深人静时，李曼常一个人呆呆地坐着，听着这首歌，想着心底的一个人，不知不觉，脸上便流下两行苦涩的泪。

　人生就是这么无奈，许多人和事，一旦错过了，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　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，李曼以为，人生最精彩的部分是获得肯定与荣耀，而爱情，不过是美丽的点缀。

　现在的人，大概很少提起“理想”这个词了吧。在许多人看来，“理想”是很虚空的东西，尤其现在的年轻人，还有谁会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“理想”去奋斗呢？他们更看重的是过好眼前的生活。

　  可是，我却从小就在“理想”的召唤下长大。

　我的理想，在当年，根本算不上崇高，和“伟大”之类的词也沾不上边。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——好好读书，考大学、考研，改变自己的命运。

　我出生在一个小县城，父母虽然都有工作，无奈儿女众多，挣来的钱往5个孩子头上一分，就很微薄了。从小，我们就看惯了父母灰暗的脸，那上面很少出现笑容，却因为生活的重负而过早爬满了皱纹。

　我在家里排行老二，在几个孩子里，除了四弟，就数我学习好。父母常常欣慰地说，家里看来要出“女状元”了。我只是在心里小小地得意一下，然后更加用功地扑在书本上。

　让我如此刻苦的动力，既不是老师口中的“思想觉悟高”，也不是奶奶说的“祖坟冒青烟”，只是因为我想飞出小县城，想飞得高些、远些，而知识和能力就是我的翅膀。

　直到上高中，我都是大家公认的“才女”。学习自不必说，门门功课都优秀，尤其英语成绩最好，一直是英语课代表。不过，我并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，我知道，要想真正实现自己的理想，就必须成为全才。我利用一切机会发展自己的才能，各种文体活动都是我锻炼的舞台——联欢会上，我给大家唱歌；运动会上，我参加中长跑；演讲比赛，我第一个报名参加；学校成立文学社，我又是第一批社员……每年，我都捧回一大堆奖状，家中有一面墙渐渐被奖状挤满，我也觉得，自己离心目中的理想越来越近了。

　  那时，我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，女生大多是嫉妒的，而男生则大多是爱慕。但我无暇去想学习以外的事，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我并非不向往爱情，爱好文学的我，同样会被小说里的爱情故事所感动，幻想着有一天也能遇到自己的白马王子。不过，在我飞出家乡以前，爱情，只是个扰乱脚步的奢侈品。

　  我退回了所有的求爱信，有些甚至没有打开过。只有一封例外，我把它留了下来——那是北方写给我的第一封信。

　北方比我高一届，同样是校园里公认的“才子”。在他上高三、我上高二那年，我收到了他的信。最先吸引我的是那一手潇洒优美的行书，忍不住拆开看，信的内容竟也很别致。他不像别人那样无聊而肤浅，通篇没有一个“喜欢”或“爱”的字眼，只是在热情地激励我，邀我和他一起在大学里见面，还说，要和我比一比，看谁考上更好的大学。

　我感觉遇到了知己。北方是懂我的，而且，他是那么优秀，我也不舍得放弃。于是，两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少男少女心里便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，为了一份不为人知的约定，我们不但没有影响学习，反而学习的劲头更足了。

　后来的发展很完美——北方和我先后考上了省城一流的高等学府，他在医大，我在师大，我学的是最喜欢的外语专业。

　在李曼三十多年的记忆中，似乎只有最初的大学时光是快乐的，然而正像席慕蓉说的那样——走得最急的，总是最美好的时光。

　走进大学校门的时候，我的心情，真的可以用“踌躇满志”来形容。

　北方来接的我。他先我几天回了省城，特意在车站等着我。当他微笑着向我走来时，我看着他高大英俊的身影，看着省城车水马龙的街道，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，把胸口胀得满满的。要不是怕别人把我当成神经病，我真想张开双臂，把自己的快乐大声喊出来。北方笑得更灿烂了，他了解我的心情，上前接过行李，拉起我的手说：“走吧，去你的大学看看。”

　那是我第一次拉北方的手，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和男孩子拉手。他的手宽大有力，让我觉得，有这双手牵着我，我就什么都不用怕了。

　大学生活给了我许多新奇和惊喜，也让我尝到了恋爱的滋味。因为两所大学之间离得不远，我和北方每周都能见面，不是他来找我，就是我去找他。我们的约会和别人不一样，别人都喜欢去人少的地方，我们却喜欢去人多的图书馆。

　医大的图书馆很大，宽阔的大厅里摆着几排桌椅，学生们可以借书来读，也可以在那儿上自习。我和北方最喜欢去那里，每次都会耗去大半天的时光。北方的课业很重，他总是没完没了地写作业，我呢，有时写作业，有时就用他的图书证，借些外国文学作品来读。我最喜欢的外国小说是《飘》，因为我欣赏郝思嘉顽强不屈的性格。小说里的郝思嘉，为了生活，一直与命运顽强地抗争，无论遭受多大的打击，都充满希望地面对明天，在她身上，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当然，我也会忍不住拿北方和小说里的卫希礼、白瑞德相比，比较的结果总是北方最好。他既有卫希礼的英俊和才情，也有白瑞德的潇洒和稳重，在我心里，没人能和他相比。每当想到这些，我都会红着脸偷看北方。他头也不抬地书写着，那专注的样子让我心里特别踏实。

　我们早就说好了，大学期间还要继续努力，争取考上研究生，然后找个好工作，再一起开创美好的未来。因为这个目标，我们从没像其他恋人那样卿卿我我，没看过电影，没送过玫瑰花，就连独处的时候，也只是拉拉手，连接吻都没有过。

　那时，我们都一心发展自己，立志成为各自大学里的精英。他当上了学生会主席，我也是系学生会的一员，很快，两人的周围都汇聚了很多追随者的目光。

　仿佛突然之间，我身边就出现了一群追求者，他们虽比不上北方，却也各有所长，求爱攻势一个比一个猛烈，最热烈的，就是岳东。

　在感情的博弈中，如果你有了弱点，就会成为被俘虏的一个，爱情也会变味。而有些爱情是做不到不食人间烟火的。

　岳东是我的同班同学，他和北方一样高大帅气，五官端正、潇洒干练，学习虽不是数一数二，却也很优秀，除了人缘差点之外，几乎是个完美的人。和北方不同，岳东是省城人，据说他父亲在政府机关任要职。城里人的优越感加上良好的家庭背景，让岳东在一群外地生面前鹤立鸡群，也让他平增了几许傲气。

　我一直不明白，岳东为什么会喜欢我，像他这样的男生，似乎更应该追求那些长相甜美、举止文雅的城市姑娘。但他偏偏对我情有独钟。在我坚决地推开了许多追求者的同时，岳东却锲而不舍地给我写火辣辣的情书，伴着一张小卡片，或是一朵香艳的红玫瑰，每天按时托人放在我的床边。

　我得承认，这样的小浪漫的确令我心动，鲜花和赞美永远都是俘获少女心的最厉害的武器。岳东的表白大胆、奔放，语句直接而纯粹，不加掩饰地把一片痴心呈现在我眼前。到后来，我甚至害怕读他的情书。我不停地告诫自己，不要看，不要被他的甜言蜜语所迷惑。有时，都走到垃圾箱跟前了，我却还是转身回了宿舍，拉上窗帘，一边在心里骂自己，一边读着上面的文字，享受着虚荣心的满足。

　我以为，自己不会动摇，无论别的男生有多好，都不能取代北方在我心目中的位置。然而，不知怎么，我开始变得不那么自信了。

　岳东的事，我对北方提起过，他毫不在意。他信任我，就像我信任他一样。我们虽没有过海誓山盟，但对未来的约定就是我们一生的承诺，没人能把我们分开。每天，我都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：“李曼，你不要迷失方向，北方才是最值得你爱的人！”我不停地说，好像这样就能把岳东的身影从我脑海中抹去，可事实上，他的影子早已出现在我梦里。

　  我感到害怕，恨自己的摇摆不定，更恨岳东的穷追不舍。他每天都守在宿舍楼下，等着和我一起去上课，课间帮我打水，放了学又抢着为我打饭，把最好的菜都拨进我的饭盒里。他似乎永远不会生气，无论我怎么对他，他都会好言好语地哄我，待我犹如一个公主。我真的不明白，一个那么骄傲的男生，有什么理由竟能放下自尊如此对我？

　终于，在我生日那天，当岳东抱着一捧玫瑰花站在我面前时，我忍不住问他：“岳东，请你告诉我，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？”

　他大方地一笑，轻松地说：“因为我爱你。”

　我没想到，“爱”字从他嘴里说出来，是这么容易。我接着问：“你以为‘爱’是什么，就是写情书、送玫瑰花，或者无条件地对一个人好吗？”

　“当然不是。爱一个人，就是给她一生的幸福。”

　“可你怎么能肯定，能给我幸福？”我决定追问到底。

　岳东忽然诡秘地笑了，他说：“我当然能让你幸福，我可以给你一切，包括毕业后，让你轻松拥有一份好工作。”

　李曼不愿承认自己是个看重物质的女人，然而，当面临关乎一生的抉择时，她却做出了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决定。

　转眼，大学时光就过了一多半。北方快毕业了，他一直积极复习，准备考研——那是我们共同的约定。可我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。

　自从岳东对我说过那番话后，我的心就一天都没平静过。我不得不面对现实。我偷偷去过招聘会，那里人山人海，找工作的人挤在每一家单位的展台前，最终还是失望而归。我和北方就是不想面对这样的境况，所以才决定考研，可读完研究生，就能避免这些吗？毕业生一年比一年多，好职位却越来越少，即使我们再优秀，机遇却未必就能降临到我们头上。当然，以我们的能力，不可能没有工作，可要想达到心目中的理想生活，两人至少还要奋斗十年。

　但是，如果我选择岳东，就意味着我可以轻松获得这一切——一份好工作以及富足的生活和令人羡慕的未来。

　这个念头让我无比痛恨自己，我鄙视那个贪恋虚荣的我，却无法阻止贪念的疯长。

　岳东依然故我，每天追求着我，一如《金粉世家》里的金燕西追求贫寒女子冷清秋。和北方相恋三年，我从来不知道，原来爱情也离不开物质。以前，和北方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一下午，那就是我的幸福；现在，戴着岳东送我的项链，吃着他买给我的比萨，接受他的亲吻，幸福好像变得更真实、更实际。我已经明白，岳东对我的爱慕，很大程度也是为了虚荣——他不能把系里最有才的女生拱手让人。但我还是做了决定。

　  我在自习室里找到了北方。他依然对我开朗地笑，笑容还是那么迷人，让我越发良心不安。

　站在走廊尽头，我不停地清着嗓子，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对他说：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
　他很吃惊，但很快恢复了镇定。他问：“是因为那个岳东吗？”

　我艰难地点点头：“是的。”

　良久地沉默。我不敢看他，任由泪水滴在鞋面上。我期待着北方能骂我，或者狠狠给我一耳光，那样，我的负疚感会减轻许多。周围出奇地安静，我甚至能听到北方的心跳声——急促而沉重，像受伤的猛兽。

　终于，他再次开口，声音冷静得吓人。

　“小曼，能不能再认真考虑一下？为了权势和地位就轻易放弃我们的感情，值得吗？我虽然不能马上给你优越的生活，但我对你是真心的，我愿意靠自己的奋斗为你、为我们创造幸福的未来。”

　我咬着嘴唇静静地听着，努力不让自己心软。

　北方继续说：“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，三年来，我的心一直没变。但我明白，我不能靠感情束缚你。你有自由选择的权利。我只希望，你能把一切都想明白——从现在到将来，千万不要后悔！”

　我心底一痛，再也不能控制自己。我对他大叫：“我知道我在做什么！我不后悔！”然后便哭着从他身边逃走了。

　原以为，做出一个决定可以躲过十年的艰苦奋斗，可人生并没有捷径可走，命运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。

　一年后，我大学毕业。当同学们都在忙于找工作的时候，我和岳东已经成为省城某个大机关的内定人选。

　以后的一切便顺理成章，我和岳东结了婚，住着装修好的两室一厅，公公婆婆对我很好，岳东对我也宠爱有加。两年后，女儿出生了，健康可爱，给一家人带来了更多的欢乐。那时候，我曾无比庆幸，自己选对了人、走对了路。如果时间就此定格，我的生活无疑是幸福的。

　然而，大概是生活太安逸了，岳东每天下了班无所事事，不知不觉，竟迷恋上了赌博。开始还只是和邻居、同事们小打小闹，后来竟越玩越大，不能自拔。我好言好语地劝他：“自古以来，十赌九输，你现在有家庭、有孩子，不能把家都输光了啊！”他也会懊悔，可收敛几天，还是故态重萌。

　  就这样，时好时坏，岳东在赌桌前越陷越深，家里无钱可赌，他就向别人借钱。我什么办法都用过了，让公婆出面规劝，以离婚相威胁，软硬兼施，全都无济于事。好多个夜晚，我孤零零地躺在床上，对着一盏小台灯，想着流连在牌桌前的丈夫，想着幼小的孩子，心情惨淡、欲哭无泪。这就是老天爷对我爱慕虚荣的惩罚吧。

　岳东终于没有回头。孩子刚满两周岁时，我们协议离婚，孩子由我抚养。好端端的一个家，就这么败了。

　公婆本想在附近买一套房子，让我和女儿住。我拒绝了。我再也不想留在那座城市了。把女儿托付给老家的姐姐，我带着简单的行李，来到天津投奔同学。

　同学只能帮我安排住处，别的什么也帮不上，我只能带着简历去人才市场找机会。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，我从最底层做起，苦苦打拼。每当夜深人静时，想着可怜的女儿，想到渺不可知的未来，我咬着被角无声哭泣。世事无常，有时，连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。想当初，自己抛弃北方嫁给岳东，原以为可以躲过十年的艰苦奋斗，没想到转了一圈，还要走上艰难的创业之路。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——说得真对！

　就这样，苦苦奋斗了8年，现在的我，总算在一家大公司站稳脚跟。工作有了保障，我买了一间小房子，把女儿和父母都接了过来，一家人虽然清苦，却能够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

　父母不说，但他们的眼神我懂。他们想让我再成个家，同学也频频为我介绍对象，都被我拒绝了。我不想再伤害另一个男人，因为，在我心底，永远都有北方的影子。

　我时常想起北方，想起当初我离开他时他痛楚的眼神。和我分手后，他放弃了考研，先我一年毕业，去了南方。后来，听说他又回到了省城，事业有成，家庭幸福。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，是否会在某个夜晚想起我。我不敢奢望，真的。

　只是，我喜欢上了听歌，一遍遍地听刘若英的《后来》，听得痴痴的。不知不觉，就会泪流满面。

　一旦错过了，永不会重来

　【后话】

　时至今日，李曼终于承认，自己很后悔。但后悔有什么用呢？有些人、有些事，一旦错过了，就永远不会重来。我们能做的，只是在关键的时候，把握好自己的心，走好人生的每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