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,我端坐家中,看电视里的肥皂剧,织老公的毛衣。老公一身是雪地回来了,像每个贤惠的妻子一样,我帮他擦拭干净,换上居家的衣裳,送上一杯热茶。老公带回来一个新租的影碟《榴莲飘飘》。我躲在他的身后,不经意地看上几眼,慢慢地,我被那情节吸引住了。有多少女孩子是这样在南方赚钱的,我并不知道,但我却知道在那个纸醉金迷的南方城市,我丢失了自己的灵魂。
“告别白昼的灰,夜色轻轻包围,这世界正如你想要的那么黑。霓虹灯影如鬼魅,这城市隐约有种堕落的美。”在那个美丽而奢华的城市,我们一帮东北小姐妹,找到了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——娱乐城的服务小姐。这是一项很快乐的工作,女孩子可以尽情地展示自己的美貌,尽情地唱歌跳舞,甚至喝酒玩乐,比起工厂做工的辛苦和学校读书的枯燥,尤其是比起我们贫困的家乡,这个装饰豪华、歌舞升平的天地简直就是个天堂。当然我也知道,做这一行名声不好,但我们都是远离家乡的人,这些浮名本也没什么要紧。我跟父母亲戚说在饭店当会计,他们都挺满意。
我天生适合这项工作,漂亮、聪明,善解人意,长于应酬,兼有东方女性的典雅和西方女人的性感,在这种交际场所如鱼得水。我不会过多地出卖自己,底线只是逢场作戏地调情唱歌,别的基本上婉拒。临出门时我妈郑重地说:女孩子金贵不金贵,全看自己怎么行事,傻瓜才轻贱自己,随便跟男人上床。我知道妈妈的意思是:到了人尽可夫的那一步,就没男人愿意娶了。我牢记这句话,只凭智慧和美貌赚钱,有自己的尊严。
一年后我升了职,成了娱乐城的领班,就是小姐妹所说的“妈咪”。我凭自己对男人的经验,能够准确地判断出来他们喜欢什么样的女子。至于小姐们跟客人发展到那一步,那是她们自己的事。我满意于这种生活,对未来一点也不担忧——身边来来往往的尽是事业有成的男士,而我有的是青春和美貌,在每天都有人你情我爱的地方,迷倒一两个如意郎君还不是信手捻来的事吗?
我像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,寻找着自己命中的“真命天子”。当我看到风度儒雅、温和稳重的他时,立刻就打定了主意。一看就知道,他是那种初涉风月场的好好先生,完全不像一般来玩的男人那样轻薄放浪,也不会自恃有钱拿我们任意调笑。他喜欢我们也尊重我们,甚至还有点害羞。我知道这样的男人是可靠的,重情义的。我主动大方地表示着自己的好感,知道自己不会失败,因为我是这个娱乐城公认的一颗明珠,艳冠群芳。以女性的直觉和我的经验,我完全看得懂他的眼神,知道他被我迷住了。
接下来的一切就如水到渠成,我们同居了。如新婚夫妻一样的快乐,或者说还要更快乐。成熟的男人是最有魅力的,知情识趣,懂得女人的心思,我和他有着快乐非常的闺房之乐。如果说最初选择他,是为了生活有靠或者说为了金钱,后来我就觉得自己是爱上他了。
用青春美貌交换金钱享受,当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。这代价就是,我们不能像一般恋爱中的女孩子那样,由着自己的性子与对方相处。在厅堂、厨房和卧室,我们会竭尽全力用尽心思曲意奉迎,做好淑女、厨娘和荡妇,这是聪明的姐妹无师自通的“妇道”。小姐妹们常在一起议论男人,我们很清楚他们的心态。很多男人自以为花了钱,对女人可以颐指气使,高兴了你是心肝宝贝,生气了你还不如一条狗。尤其是,这些男人多是在商海里搏命的,情绪极不稳定,受了委屈和挫折,我们就是最好的“情绪垃圾处理站”,所以,这碗饭其实也不是那么好吃的。
与她们的情况比较,我的他对我是非常好的了。他很温和,极其宠爱我。即使在外面受了挫折,回来也不会冲我发脾气,从来不会盛气凌人地呵斥我。虽然他也会借性排遣压抑的苦恼,但还是很照顾我的感受,一点都不自我。找到这样的男人是我的福分,我越来越希望能嫁给他,哪怕做二奶也可以。
同居半年后,我发现自己怀孕了。我知道这是个绝好的机会,如果做得好,就能永远地留住他。当他得知这个消息时,显得又高兴又无奈。我轻言细语地说:“这个孩子一定会像你那么优秀,像我这样漂亮。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儿子吗?生下来我自己养,不会影响你的家庭的。”他犹豫了很久,还是说:“不行啊,我的孩子怎么能没有合法身份呢?再说也太委屈你了。”我用很多理由拖延时间,不想去流产。可他是个很细心的人,安排好了一切,我只好听从他了。
这件事使我很失落,他对我再好,也不会给我一个未来。内心的彷徨,使我越来越难忍受一个人独处在“家”的寂寞,我又跟旧日的男女朋友联络起来。有一段时间他很忙,常常出差不回“家”。每天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游走,任青春一天天流去,未来又是那么的渺茫,我开始不甘于这种日子了,我要为自己多准备一条出路。
一个旧日的男友从上海来到了这个南方城市,打电话希望见见我。我问他能不能去,他说去吧,你老在家里也太闷了。我去了,玩得很开心,一直到凌晨3点多才回来。他一句话也没问,也没责备我。开始我还心存侥幸,后来越想越不舒服:他不问,正是因为他没把我当成自己的女人啊。如果是太太半夜不归,怎么会不问呢?我想解释那夜的情景,似乎是越描越黑,干脆赌气不说了。我无法跟他讨论信任不信任的问题,我是他的什么人,他又是我的什么人呢?
一切现实问题都无从谈起,我突然发现日夜相亲相爱的我们,中间似乎隔着一道深渊。我所能做的,就是使他快乐,用我年轻的身体和美丽的容颜,用我的细致温柔,用我的爱,但这一切,终于在一个夜晚被打破了。
那是一个闷热的夜晚,他很晚才回来,好像喝了不少的酒。他沉重地告诉我,他太太发现了我们的秘密,他明天将回家乡,安抚他的妻。我似乎有预感,这场谈判最后出局的必定是我,但我却不知道怎样才能留住他。我流着泪一遍遍地问:“你爱我吗?你还要我吗?”他不看我的眼睛,避重就轻地说:“我喜欢你,我不会与你分开的。”
我是很久之后才知道那场谈判内容的。他的确是个有情有义的人,有过离婚娶我的打算。他提出离婚后,妻子立刻就答应了。当他要出门时,妻子装做很随意的样子问他:“如果女儿问我,爸爸是跟什么人走的,我可以说实话吗?”他沉默了。女儿是他的心肝宝贝,那个15岁的漂亮女孩儿正上中学,很厌烦学习,一心想做歌星。他和妻子想尽办法,强制性地逼她考大学,希望她以后能出国读学位,有个锦绣前程。他妻子冷笑着说:“你也别再跟女儿说,什么叫自强自爱,什么叫不能靠美貌吃饭了,这观念不适合现在的男女。这也挺好,女儿不用烦了,她以后也可以去娱乐城工作。”这是她的杀手锏,他立刻就投降了。妻子乘胜追击,要求他跟我一刀两断,用钱来结束一切。
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,一点眼泪都没有。我冷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,打算回家乡。他难过极了,心如刀绞般的难舍难分,我也是同样,但那又怎么样呢?这世界不是为男欢女爱准备的,总有更残酷的现实等在那里。他给了我一个数目很大的银行卡,也许别的女人一辈子也赚不了那么多钱,然而,他没有给我未来。
这些年,一同出去的姐妹大多都回来了。就像那《榴莲飘飘》所讲述的一样,有赚到钱的,有卖了自己也没赚到多少钱的。年龄渐长,不可能再做娱乐业了,有点钱的便回来开发廊、开酒店。问起在南方的经历,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说是做会计、文员、公司职员什么的,其实就我们这些初中都没读好的人,怎么可能找到那种工作呢?很多大学生在南方都找不到工作啊。
姐妹们经历不同,但有一点是相同的:我们都有一个过去,过去是无法忘记的,并且会影响你今天乃至以后的生活。我的他教我读过“曾经沧海难为水”这句诗词,这就是我们的写照。榴莲是水果之王,营养丰富,味道却极臭,所以不许带榴莲上飞机,不许进酒店。就像我们,就算你冰清玉洁,也是在男人堆里讨饭吃的女人,难免有个不好的名声,男人都会喜欢你,却不会娶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