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个体生命的行为中,什么东西最适合标志某个时代湮没、某种历史重写和某类逻辑崩溃?显然只有家庭。也只有同家庭相关的道德概念、责任概念,不管变化多么巨大,看起来也是温情脉脉,不太会引起主流社会的强烈反弹。传统中,家庭是人生的港湾。人在外面奔波操劳,然后像倦鸟投林一样,是男人回到家里有女人柔软的怀抱,是女人回到家里有男人强壮的胸膛。一壶热茶,一声问候,一种抚摸,洗一个温汤汤的澡,将自己放平到有着熟悉气味的床上,那种惬意真是人间最美好的享受。如有老父老母隔着门的低声嘱咐,如有或儿或
女的幼小的模样在眼前小猫小狗般晃悠,那更是十座天堂拿来也不会与之交换。仿佛是一夜之间,家还是家,概念已经大为改变。那类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幽默竟然成了一股潮流。家庭规模日益萎缩,性伴侣的数量却日渐膨胀,爱情之花更如风起云涌,常开常新。
医学界有种说法:迄今为止,世界上所有民族在经历了从贫穷走向富裕后,都要用一代人的健康作为代价回报历史。贫穷时的生命机能,决定了人体必须充分消化所获得的每一点食物,食物匮乏的历史改变了,那些已经成为固有的人体机能无法随之逆转,依然在辛勤劳作,最终因糖的摄入量过多而患上被称为富贵病的糖尿病。
物质的社会生活尚且如此,非物质的社会生活当然会首当其冲。在一定时期内,区别于传统的新兴家庭,或许表现得非常地来势汹汹。用现代理性来观照,传统家庭观念有些过于古老,所谓成家立业的前提条件更是很难被当下社会普遍接受。很多时候,人们不是为自己活着,能够与生活随波逐流的惟一理由是因为传统上应该如此。很难说这样的模式与贫困相关。
只在物质生活日益富足的今天,人对家庭的多样性选择,才能变为现实。不是所有的性都是快乐的,不是所有爱情都是幸福的,然而,所有的家庭都是合理的,都应该有它存在的理论逻辑和现实空间。睡梦时,人是为上帝而活着;将醒时,人是为某种梦想而活着;清醒后,人才开始为着真实而真诚地活着。很难想像,在一个自由的社会里,竟然不允许个人对家庭观念有不同的理解和实践。同一个星球的人,以不同方式过着自己的日子,只会让人类的精神世界变得更加丰富。只要还个人以真实,并能保护个人的真实,单性也好,单亲的也好,都应该是我们的美丽之家。一如医学界对糖尿病的判断,古老家庭的千年历史,决定了这个社会难以及时应对任何新的道德。家的新型,爱情的新型,性关系的新型,其高峰值还在后面,对此我们必须有足够的心理准备,才不至于真的以为理想的伊甸园沦陷了,而看不见在旧伊甸园的尸体上面,新伊甸园正在隆隆奠基。好在这种变化是温和的,不会直接导致大规模街头暴力,因此对社会的最终促进作用,更能持久,也更彻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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